東光山上賓客滿堂，笑談歡語穿透了腳下的雲海，似乎連山腳下的人都能聽見一些。

上一次這麽熱鬧，還是在孟照升與青婉成婚的時候呢。

小望息被爹娘抱著，周圍站了許多搶著要抱他的長輩們，他一個一個被他們接過去，像是擊鼓傳花一般在每個人懷裏都走了一遍。

可那平日裏抱著他就不想撒手的貓妖今日卻沒有出現，不過他還記不得有這樣一號人。

“這孩子根骨長得好看著就十分聰明，也不怕生人，長大一定比他爹還要出色。”

“你瞧他那雙眼睛，定是隨了他娘。兒子像娘，更俊。”

“可不是麽，青婉那也是東光一閣最絕色的姑娘，法術也高，便宜孟照升這臭小子了。我若是有個兒子，早就招了青婉進門。”

“行了，來來來快讓我抱抱，你個粗老爺們兒身上都是橫肉，別硌著了孩子。”

“笑話，就你那細胳膊細腿的，別沒抱穩把孩子給摔嘍。”

“易老粗，你找打是不是？”

見兩位前輩高人為了抱個小孩就要掙起來，孟照升生怕連累到自家兒子，便從老人家手裏抱走孩子交給他娘親，隨後一邊安撫一邊領著他二位前往就坐。

“家師準備了好酒還等著兩位前輩賞臉喝呢，是百年陳的仙參酒，連他老人家都一直舍不得喝。”

“喲，顏掌門這是為了小望息的百歲宴下血本了，你和青婉成親時也沒見他拿出來。”

“那會兒師父太高興給忘了這茬，走，晚輩帶二位過去。”

這才化解了將起的怒火。

□□派與淩焉門自來都不大和睦，二位掌門每次見面了總是要鬥上幾句。有傳言道，這是因為當年□□派最受寵且資質天絕的小師妹被淩焉門的大弟子拐騙而去，使得兩個門派之間好一出對戰。

不過兩家也算是姻親，如今早已和解，明面上還是和和氣氣的。

東光一閣的顏掌門高舉著酒杯站起來，臉上是難以掩蓋也並不掩蓋的得意和歡喜。

“今日是我徒孫孟望息的百日宴，各位同門師兄弟們肯賞光前來祝賀，我顏某在此敬各位一杯。場面上的話，咱們今日也不多說，只希望我們所有年輕的後生輩們，能繼續除魔衛道，保人間太平！”

掌門說得激昂不已，仿佛今日在眾賓客面前說出這番話，喝下這杯酒，世間的妖魔鬼怪就註定是要徹底敗下去了一般，他甚至激動得眼眶有些發紅。

可不是麽，東光一閣迎來了新一代，正如從萬年古樹的根上新冒出了嫩芽一般，生生不息了。

“嘖嘖嘖，巴蛇王你聽聽，這些人啊，死到臨頭了還在做著白日夢。你說是可笑，還是可憐呢？”

東光山的結界外傳來一陣輕笑。剛才還是晴空萬裏的天突然便黑了下來，籠罩在不詳的黑雲之下。

席上的人紛紛震驚擡頭看去，只見黑雲中盤踞著數千上萬只妖怪，個個虎視眈眈怒目不已。單看數量，東光一閣便已勝算不大，再加上來的這些全是妖譜上各個妖族中頂尖的大妖怪。

這不就是公然挑釁麽，竟直接找上了最厲害的東光一閣。

顏掌門捏緊拳頭：“東光一閣的弟子聽令，迎戰！”

“輝仙閣願助諸位一戰。”

“還有我們映雪谷！”

“我□□派也助閣下一臂之力！”

“沒想到今日會和你這個大老粗一起應戰，要是傳出去也是天下奇聞了。”

“閉嘴吧你！”

黑雲中傳來低沈的笑聲:“別趕著表忠心了，今天你們全都得死！百族妖的亡魂，要用你們全部的血來祭奠！”

孟照升心裏一緊，和他師父對視一眼。他們都明白，妖怪們這是尋仇來了。

“哎喲，瘋子們尋仇來了啊。偏偏挑在今日，傻子，你這兒子莫不是前世和妖有仇吧。”一抹身影晃晃悠悠走上前來，看見小望息盯著自己，便伸手去輕輕掐了掐他臉蛋。

“夜來……”孟照升張張嘴，卻沒繼續說下去。可他那神情早就將心裏的話寫在了臉上。

青婉將孩子塞進令遇懷裏，以前她可從未這樣做過，只因今日……今日或許只有這不正經的貓妖才能救得了他了。

她摸著自己的孩子，眼裏全是愛憐與不舍:“你是妖，定有辦法逃出去。若是……若是今日我與照升殞命於此，請你帶著這個孩子一起走。夜來，除了你，我不知還能將望息托付給誰了。”

孟照升走過來摟著流淚的青婉:“夜來，今日要是東光一閣就此覆滅，希望你能替我養大望息，助他重振東光一閣。”

令遇張嘴剛想打趣，見著夫婦二人眼中的堅毅便又將話收了回去。

受到萬妖齊攻，鎮守陣眼的五位年紀不大的長老全都吐血而亡，結界自然也就破了。

萬妖如泥流一般湧進來，與廣場上的人廝殺在一起，不多久，濃郁的甜腥味便充斥著整座東光山。

他以前非常喜歡這股味兒，可只有今日，讓他難受得想作嘔。

“小東西你楞著做什麽，東光一閣是保不住了，你去書樓多帶幾本秘籍趕緊滾蛋！若你對我們還有半分情義，來日，來日帶著望息一一替我們報仇！”太期長老抓著令遇的衣裳將他扔到了藏書樓門外，便頭也不回地飛向了妖群之中。

已近百歲的老人佝僂著身軀，盡管他法術十分了得，可對上各個妖族王時還是顯得那麽瘦小。令遇這時才發現，初見時他還夾雜著青絲的花發，不知不覺間，已然全白了。

這是……靈力即將耗盡的征兆。

“老頭兒，你今日可終於是要壽終正寢了。”他輕輕一笑，卻不覺紅了眼。原本，他以為這老頭至少可以再活個五六十年的，他還打算，再等個五六十年才給他送終。

懷裏的孩子突然一個巴掌拍在他臉上。這小狗崽子沒有半點要哭的意思，即使爹娘不在身邊好像也沒覺得不安似的。

“小狗崽子，你就要變成孤兒了，也不知道哭一聲，你爹娘是白疼你了。”

他剛擡頭要進書樓，便見著眼前閃過一道熟悉的身影，於是想也沒想就追了過去一把抓住那小妖的腦袋。

小妖驚恐地看著他，嚇得尿了褲子:“別、別殺我……”

這可不就是之前被他假扮成人類小孩兒帶去太期面前唱大戲的那只小妖麽。

令遇突然就全明白了，為什麽百妖宴上沒留一個活口還能走漏風聲，原因只能有一個，他們做那些事的時候被看見了。

“原來都是你幹的好事麽。”他瞪圓了眼睛，露出尖牙。殺意使得他的五官化成了一只發狂的貓臉。

他手上一用力，便捏碎了小妖整個腦袋。血飛濺得四處都是。他甩了甩手，舔去小望息臉上那一滴。再回到書樓前，便正好看見蠱雕撕開青婉的肚子。

她絕氣前瞥見站在遠處的令遇和他懷裏的孩子，便扯出一個笑來。

孟照升瘋了似的撲上去亂劍砍向蠱雕，嘴裏發出痛苦的嘶吼，終於是將那妖怪砍死了。可他還沒緩過氣來呢，就被狡獸一口咬住了肩胛骨。

“傻子，你的靈劍就是這麽用的麽。”令遇輕聲說道，抱著望息的手又抓緊了幾分。

若是沒有被托付這孩子，他現在是不是也和他們一起在並肩作戰呢？或許，也死了吧。

“也不知道你是救了我，還是……”

望息像是聽懂了一般，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咿咿呀呀也不知道在說什麽，反倒是蹭了他一嘴兒的口水。

遠處傳來孟照升的慘叫。狡獸生生咬斷了他整只手臂，血瞬間就噴出去，糊住了妖怪的雙眼。他便趁著這個空檔一掌拍在狡獸胸口，直接震碎了它的身軀。

孟照升踉蹌幾步，捂著肩上的傷口跌跌撞撞走向青婉，最後雙腿一軟跪在了她身邊，就這麽斷了氣。

令遇喉頭上下滾動，強忍著不讓自己沖過去。人都沒了，還過去做什麽呀，唯一慶幸的是，他們夫妻二人死在了一起。

“以後啊，只有你我了，他們……他們都沒啦，都沒了……連你爹也，也沒了。”

他頭也不回地走進書樓，胡亂抓了一大堆打包掛在身上，又頭也不回地悄然離開了東光山。

山上時不時仍有慘叫聲傳來，但更多的，是妖魔鬼怪的放肆大笑。

這一戰，它們贏了。

像是有感應般，一出了東光山望息便開始哭鬧，令遇換了好幾個姿勢抱他都沒用，問也不答，哄也不理，於是就這麽束手無策地看著他哭。

看著看著他便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哭。

在荒無人煙的雜草叢林間，一大一小撕扯著嗓子嚎啕大哭。哭累了，他便將他護在懷裏蜷在樹上睡過去。

他做了一個夢，夢裏望息已然長大，太期將他領進門來悉心教導法術。而他自己終於偷得一點閑，躺在樹上看著太期折騰這小狗崽子。孟照升和青婉又得了個女兒，兒女雙全本來是件高興事，青婉卻處處防著他，就連孟照升也時刻盯著自己。

這該是多麽美好的日子。

可是夢醒來，他只剩下望息這只連話都不會說的小狗崽子。早知道會這樣，當初他就該多跟太期學學法術，不然以後該怎麽教這孩子呢？

又或者，當年被山妖王聯合其他妖族追殺的時候，就該讓他們吃了算了。

如今可好了，他這個該死的沒死，不該死的卻全部因他而死。

“傻子啊，你死的時候可有後悔過當年救了我？你長老勸你你不聽，你師父要殺我你不讓，眼下好了，我把他們全都害死了，太期那老頭子肯定在訓你了吧，哈哈你活該……你活該啊……”

7、小狗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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